剛剛揮手招呼的時候，無法判定這計程車等會兒竟會以時速30公里的龜速行駛在台北街頭，都要到進去才知道這是一輛小小的破車，由一個禿頭禿得只剩下灰髮亂翹的退伍老兵所擁有，引擎兀自轟隆叫，手排桿像快要震掉的老牙，好多好多發票和小面紙把儀表板整個遮住（開這麼慢大概也不需要儀表板），方向燈桿又掛了近百條的各色橡皮筋，想必是在車上吃完便當捨不得丟掉的。一串鑰匙說明了他生活的簡單，西裝褲和polo外套筆沾污，味道就不必形容了。從窗旁邊埋了一條電線一路通到玻璃中間，電線在後照鏡上纏繞一圈又一圈，伸出一顆赤裸裸的小燈泡，不亮。

從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，十點還在城南的百年知名學府後門，十一點就要到城北的老飯店旁的廣播電台「出現」。城市人要準時並一再而再的在其他人前面「出現」。一天就只有24小時，忙著在城市各處出現，也忙著在虛擬世界上出現，但現在因為上了這台計程車，我要遲到了。

我要遲到了。我要遲到了。之前提過自己所信奉的「抓重點」的重要，現在，我自己最鍾愛的牛肉麵部落格，都快要被自己其他部落格給吃掉了。忙於另一個部落格，已經沒有時間兼顧「台北牛肉麵」，所以要作點調整。請見「下篇」（或，位置來看，應該是「上面」？）

台北牛肉麵即將搬家，移到另一個地方！

這個新居就在「空背客聯絡站」，趕快去看看吧！台北牛肉麵將成為該站其中一位作者，和其他寫手一起服務部落格群眾。請各位觀眾繼續支持，謝謝。

隨意走進這間長春路小麵店，我點了一碗蕃茄牛肉麵，見這間店實在很小，眼睛瞄往小菜櫃，只剩最後一盤素雞，等著拿外帶的客人的袖子在上面拂來拂去，我悻悻坐回位子。

這才開始仔細端詳這間不怎特別的牛肉麵館，它沒有電視，桌位擁擠，冷藍色的日光燈，一點都不討好，但看起來都是上班族男男女女都很安靜的坐在座位上等著吃，就只有流行音樂的聲音流洩在空白的空氣之間。這間沒有招牌的牛肉麵店，竟更增添一種詭異的氣氛，這些人怎麼會來這裡吃的？他們真的是這個城市的人嗎？

一碗賣到一百一十元牛肉麵，究竟是怎樣的景況？麵來了，並不大碗，牛肉共四塊，塊塊都是方方正正，看起來像冷凍後直接刀切，似乎沒有煮爛，吃下，卻發現一咬到底，完全沒有阻礙，連牛筋都是軟的。我的筷子伸到眼睛前面，不可置信的端詳眼前咬開的這塊方型牛肉。

它的麵條是手工刀削，麵條短而肥，一次夾超過一條，就會嘩啦掉回湯裡。這是要讓我一條一條慢慢的吃，一邊吃一邊看，落地窗外的小路上的忙碌車輛。

三十分鐘，一千八百秒，一秒一秒的慢慢的吃完一碗牛肉麵。

這城市有一種新菜色，叫做創意日本料理。它不像傳統日本料理位在巷弄裡，它可能就在最熱鬧的路邊，不必找代客停車就能找到車位。它的內部，看起來像日本料理又有一點點不像，白滑的瓷盤子，大窗，挑高天花板，清清爽爽的石質地板，冷氣吹著大風，坐在裡面可享有日本料理店所沒有的開放感與輕盈感，但它又有一位穿著短袖加領帶的老闆，面對一群愈夜愈興奮慶祝生日的夜客，很有耐心的低著嗓音點菜，謙卑之至，保持了日本料理的傳統風味。

日本料理雖源自日本，卻已幾成這個城市的招牌料理，這城市利用「創意日本料理」這個新字眼，來表示這是「我們的日本料理」。這兒精心烹製的道道美味包括了島上傳統小鎮的熱炒菜色，也有東洋的生魚片、手卷，清酒或台灣啤酒隨君任選。

今天選了近午夜的時間過來，除了點了整桌的小菜，每道一百元，忍不住再點一條新鮮紅柑魚，半夜宰殺，魚頭丟進味增湯，剩下的都是沙西米，每片的邊緣有點淡紅色，和一點點銀色魚皮，剩下都是白得有點透光的魚肉，食客紛紛夾一片，放在燈下，光線從魚肉透出來，看得到肌理的曲線，再放入口中，竟是像透抽一樣的Ｑ勁，咬了幾下，甘甜立刻盈滿嘴裡，再繼續咀嚼，更滲出底蘊深厚的海味。

最開心的事就是，這道菜也只有800，分攤於六人，其他一道一百的小菜怎麼加都加不到哪裡，一場非常棒的夜之創意日本料理餐宴，非常圓滿地畫下句點。 

回到家中，廚房鍋碗瓢盆鏗鏗鏘鏘舞弄一陣後，方才買的絞肉，已做成了蝦鬆；剛剛的海參、鴿蛋、牛筋，化為好吃的紅燒菜；還有竹筍、小黃瓜更在夏日餐桌扮演著涼爽的責任。

但這些上得了桌之前，一定要先再清涼一下，全都要仰賴這淺黃綠色的半透明固狀食物，愛玉是很便宜的，菜市場就買了一大堆，才三十元，但愛玉要弄得好吃卻很困難，人們對於仙草的容忍度比較寬廣，而愛玉由於通常有檸檬的酸味與糖的甜味，還有愛玉的數量又讓所有硬背的比例用不上。

也就是因為這麼困難重重之下所弄出來的愛玉，假如甜度、酸度完全剛剛好合口味，就會讓人喜愛得不想禁口，下次要吃到這麼完美比例，可能得碰碰運氣，它不像這夏天熱太陽，天天掛在天空。

公車就是一個移動觀眾席，讓城市人可以看看城市的風景，我在《享樂基金》有一些對於城市舞台的描述。城市舞台中我又最喜歡看「上面」，這所謂的「上面」不是天空，而是路邊高樓樓壁上一方一方的小孔，那是各戶人家的窗，有鑲著金框的氣密窗，也有如牢幕的鐵條窗，還有什麼都沒做的原設陽台、吊滿鳥籠、風鈴或曬著衣服、被單。

每一扇窗都有它的主人，這些城市人天天從裡面透過窗子看出來，將那個風景看得習慣了，這就是他們的人生；窗子裡的這個地方也是他們生活中最重要的空間，天天從那邊走出來、也天天回到那邊。

每個家，就像每個城市人，都是非常獨特的空間，或許它只是這逽大城市其中一個小小細胞，住在細胞的城市人隨著時間分裂、退化，他的生活經驗增長，他的情緒上上又下下。

或許城市人常常有規畫，想離開這個小小的空間，無奈這城市的系統沒給他足夠的盤纏，離不開；或這城市給他太多的負擔，離不開。所以留下，與這城市一起喧鬧下去。

它對你不特別，卻對我很特別。半空中的這些窗口，對於它的主人來說，就已經是這城市全部的意義了。

當我站在等公車的上班族的中間，沒有半輛公車靠近，我細細的手卻舉得老高，大家都會瞪著我，然後以一種類似憤怒、看不慣的表情，目送我去打開黃色的車門，讓我關上門後，把那些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全部留在車外，還得吸一口車內沁涼的冷氣，才能開始報我的目的地。

這城裡大部份人的家庭教育，讓自信破了一個缺口，流血流得不止。這是一個戰爭之後仍殘破不全的價值觀，隨時準備天要塌下，我覺得在某程度上，尤其是跟外國人比較之後，這城市的人似乎有集體憂慮症的傾向。

省錢有沒有辦法致富？王永慶富的關鍵，不是他把杯緣咖啡全喝光，而是他拿到政府的撫助，還有幾個重大經營決定。喝光杯緣的咖啡，並不能讓他學到如何做這些決定。

這城市的老、少斷層，讓這城市出現了一群小孩，言言、林依晨、楊丞琳、Circus…他們和其他小孩只能反抗父母不同，因為，這一群小孩天天在電視上出現，嘗到紅的滋味。原本就生活在屬於年輕人的小世界的他們，現在更已經完全將這小世界征服收編了，走到哪裡，都受到注意。但當他們慢慢再長大，也摔得特別重，這實在有點殘忍的。這城市的長者無法給他們有理的指導，他們將自己封閉在小世界，自以為是城市的天使，但離開電視，卻成了城市的棄兒。

但大部份的時候，城市人依舊分別活在小世界，下班的過馬路，人得從車子的防撞桿前面走過，褲子還在上面抹了一下，閃過汽車，還是得讓公車從自己面前轟隆隆的經過，從公車的玻璃的反射，城市人看到了自己的臉。

走到公車站稍喘息了，紅燈，公車一長輛接一長輛的成串停著，城市人像在小時候郊遊，找尋自己班級的巴士，一輛一輛的看，是不是自己要搭的，找到，上車。繼續看電視、繼續生活。

很多人問我為什麼愛寫書，表面的答案（尤其是給電視或電台主持人的答案）和心裡想的永遠不一樣，事實是，我想做點和別人不同的事，但寫書寫到今天，每次出版，都是同樣一連串的事情一再而再的重覆發生。

從交稿開始，我知道出版社過一個月就會將校過幾次的稿子寄回，然後我校稿的時候便會發現他們幾乎完全沒改過；接著是封面和書名，我幾乎沒有主控權，只能讓出版社憑經驗取名與設計書樣，然後就出版了，我也不知道到底書商的狀況是怎樣。最後在我「博客萊」上面看到我的新書，一周後開始在金石堂書架看到；有時候新書還會直接跑到分類書區，我得請朋友幫我問櫃台書在哪裡，我再偷偷摸摸的跑去看。

這時候，出版社會打電話過來，請我上節目打書，於是我請了假，穿著漂漂亮亮，喉嚨也清過，才發現這間電台是「IC之音」。他們在哪裡？在新竹。向誰播放？向一群工程師。或是「數位台」，所謂數位台就是「從來都不會有人來」的台，裡面的主持人和音調師都像在扮家家酒，大家是為了履歷表才暫時在這裡騙自己。

為了新奇的人生而寫書，但寫書反而也讓我重覆的做一些徒勞無用的事。然而，每本書都是我用盡心血所想出來的題目，也很努力的找資料寫作；我能出書也是因為我寫文章速度真的很快，一天寫一萬字的記錄如家常便飯，但我也無法永遠一直做台灣書店裡的流動過客。

太多朋友都寫過書，我寫書，大家不覺得有啥了不起；當他們知道我不只是寫了一兩本，而是出版了七本，還都各式各樣不同的書，他們頂多睜圓了眼：「什麼，你好有才華哦！」

才華，並不是我所要的讚賞。

書裡的內容，已經不被重視，重視的時候只有在我出名時，而那時他們所看到的不是一個「知名作家」，而是一個「名人」。現代的社會喜歡名人，無論他是為何而有名，大家就是愛看名人、愛聽名人、愛和名人作朋友…。和名人同一部電梯，遠勝過和一般人聊上一百句話。

所以我的一百句話，今後只能留在這個部落格，說給空蕩蕩的網路空間聽。 

今天這城市的氣溫已經失去控制，據說還一度高達35度。天空上那一輪火豔的紅餅，躲也躲不掉。機車騎士在街道上共同往路的另一端駛滑過去，每位騎士的胸前都被自己機車的後照鏡的反光照在胸前，留下一塊長方型的亮框，彷彿是火熱的空氣送給城市人的一塊暫時的烙印。熱得把地皮翻起來，連雲朵都要蒸發，當然也讓人一直一直的流汗。

這種天氣，開車出去很怕拋錨，不是為了修車麻煩，而是怕離開冷氣車，站到路上去，會隨著柏油一起蒸發。大地該蒸發得早就蒸發掉了，只剩乾澀的生命。好在，這種熱總是一下就過了，一切只是暫時，汗流掉了，人反而變得格外的輕盈。

他流盡了汗水，選了一個貼窗的吧台座位，和騎樓只隔著大塊落地玻璃，他的鞋、他的褲、他的上衣與他的頭髮，往來的行人透過落地大玻璃看得清清楚楚，尤其是他手上的那本被他捲一圈的書：「伏爾泰詩選」。

男孩似乎看得聚精會神，他從外面走進麥當勞，不知不覺已經坐了五小時，不過他其實並不是這麼專心在看書的，他是在享受這冷氣房，還有伏爾泰這三個字。清楚一點的說，他是享受伏爾泰所帶來的尊貴感。這城市只要一個冷氣房，和一本寫著托爾泰的書，還有一大片的落地玻璃窗，讓外面的熱人時時都能欣賞裡面這個讀著伏爾泰的高雅傢伙，就是一種享受了。

窗外的騎樓，剛好是一攤賣了十年的老滷味。麥當勞男孩在店內吹五小時冷氣，老翁在外站了五小時賣滷味，終於，賣到現在，兩只深深的銀鍋都空了，老翁將它們反轉過來，拿著飽飽的腰包，準備揹起推車回家。

伏爾泰與滷味，永遠屬於兩個世界，卻出現在同一座城市裡；伏爾泰不能沒有滷味，滷味卻從不知道也從無法想像什麼是伏爾泰。

我喜歡揹著手提電腦，找一間咖啡廳坐下，輕輕鬆鬆的，誰也不邀，就我一人。唯有獨處的時刻，才聽得見城市要跟我說的悄悄話。

今天，我來到這間不知多久沒光顧的日式咖啡館，城市的路這麼多，我是剛好跑來這附近理髮，回程過來小坐一下，把今天的35度烈陽隔在玻璃窗外，順便安靜的享用一頓午餐。

我的午餐，又是一碗牛肉麵。在這賣咖啡的地方還可以點到牛肉麵，顯然是店家自己的創作；它的牛肉麵比別人貴，卻放在一個小而精巧的托盤上，儘管它味道肯定不很道地，但這氣氛就讓我想點來吃吃看。

坐下來好久才等到我的麵，正當我準備吃下第一口的時候。

咚咚咚，一個三歲小女娃，眼睛睜得老大，跑跑跑跑到我椅子邊，對我比了一個「耶」。

我把筷子放下，和小妹妹擠出一個我可以做出的最和善又最逗趣的笑容，然後我開始在店內四處環顧找尋女娃的父母，沒多久就找到了。坐在離我幾桌遠一位穿著休閒襯衫的男子，和一位打扮入時的女子，旁邊的椅子輕輕的推開了一點點，正微笑著看著小孩兒，也向我報了一個微笑。

那微笑好像在說，呵，他們也拿這個可愛小女生沒辦法呢。

城市人真的很少有機會像我們現在這樣面對面的注視對方，城市的人冷漠，是為了保護自己，隨便瞪著別人看，可是會被Ｋ的！不過，這麼可愛的小女娃的父母親應該不會打人吧，所以我很放心的看過去。

小女娃盯著牆上那片打燈打得漂漂亮亮的「炭火咖啡」，歪歪頭，「哈」一大聲笑出來，整隻小手幾乎全塞進嘴裡，好像在跟我示威，說她的小拳頭可比我手上湯匙裡的這口牛肉麵，還要營養好吃！要我也塞塞看自己的拳頭！

好可愛的小女孩，惹得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，不過，我還是疑慮地對他的父母看了一眼，「手放在嘴裡，會不會生病？」他的父母也瞪著我，笑瞇瞇的。

小女娃手裡還拿著一隻腕錶，看起來是電子錶之類的，顯然她這個年紀，覺得把錶拿在手上，比戴在腕上可以玩得更多。「我的恐龍……錶！」女孩大叫。

她在木板地上蹲下了，看著中間嵌著海洋的沙子與貝殼。我正瞪著她出神，他的父母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座位，走到女娃身邊。我想，他父母大概會告訴孩兒，等一下我帶妳到海邊揀貝殼去！女孩側著頭問：什麼是貝殼？真的揀得到嗎？她的父母一定會給一個令她滿意的答案。

我特地，給他的父母一個微笑，他的父母也很愉快的、很溫暖的回應了一個微笑。

「呵，你的孩子真可愛！」那位媽媽說。

說完，挽著那個男子的手出去了，「我們也來生一個吧！」

留下我瞠目結舌的坐在原處。

女娃兒也蹲在原處，還死盯著她腳下的貝殼。收盤子的服務小姐，戴著日式廚帽，一手拿著盤子，一手往孩子的方向走來，準備伸出手臂來抱她。

夾在行道樹與汽車烏煙之中的城市世界生活的人們，大多皆是冷漠如冰。今日午后一個意外的誤會，讓城市人的眼光初次相對，做了一個朋友；走出這地方，一切又回到原狀。

頭低低的，自己流汗，自己走路，自己生活。

掃墓其實是有點弔詭的事，無論是敢去想像那個畫面還是不敢想，每人都希望自己的墓永遠都有子子孫孫前來打掃，沒人希望自己的墓最後荒蕪了、甚至被遷了、移了。然而，五百年以後會發生什麼事？其他事我不敢說，但我可以說，五百年後一定不會有人掃你的墓。

頂多是我的孫子、曾孫，可能會來拜我；然後，就再也不會來拜了。就好像我再也不知道我的玄曾組父、玄曾祖母擺在哪裡一樣。

而且，現代如此男女平等的情況下，社會不見得以父權為準，以後連孩子的姓都不見得是沿用父親的情況之下，祖父母與外祖父母的地位相等，於是「祖宗」的觀念更是說再見了。想想看，五百年後，假設子孫已經傳了七代，我與我的老婆，是要跟65對其他已經入土的老夫妻「分享」我們的後代兒女，因為，那兒女已經擁有這麼多人的血液。

這很有趣，是不是？很少人去想，現在這個2006年，有65對其他的夫妻，將來會和自己成為「親家」，而且我們的關係，會比現在住得最近的鄰居、最懂心事的好友都還要靠近，和其他七億人類比起來，我們與那65對男女，在人類歷史上是非常靠近的姻親！

血緣的沖淡比我們想像快很多，從兩個人到1000人，只要十層！所以，這城市的人都是一樣的，我們，也都是一樣的。